落木无声

2024-05-11

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—— [唐] 杜甫

黄桷

在重庆见得最多的便是黄桷树。从书中或是电脑前抬起头时,遮住目光的只是那一片深深浅浅的绿。

若谈黄桷树常年的绿,深沉地郁结着,实在是不大好看。及至春季落叶,铺了满地,却饶有趣味。叶子踩在脚下咯吱地响,分明是已干枯,却似还有些水分,一片片树叶黄得纯粹,反透出不带一丝杂质的生气来。行于南开校园,总压抑于树荫中,这时候方能看到一角阴晴不定的天,心境亦随之辽阔。满地黄色不及打扫,便与天色平分了眼前景光。偶同颜老师散步,老师总是赞叹不绝,很是喜欢黄桷落叶的那等派势。她滔滔不绝讲着落叶的美,引得我浮想联翩了。

黄桷树栽种的时节,便是来年落叶的日子。我们都知道。

记得南渝的树也是那时落叶吧。初一时候我是多喜欢阳光下满地的黄叶,天气正适宜,不显得热,而阳光从万里长空倾泻而下,落叶的灿烂正与其交相辉映。那时的下午最是轻松自在,奔跑着抛起树叶追逐着打闹的人不在少数。同学偷偷俯身抓起一把叶子抛在我身上,才发觉叶子那等草木独有的清香犹在,扑入鼻中,氤氲在肺腑里。我笑笑,没还手,或是还需维持几分矜持沉稳的姿态。现在想来,当初没能尽兴一场,真是辜负此时节。

仿佛又回到了熟悉的教室,我不觉笑了。可毕竟笑得奇怪,颜老师的询问将我惊醒。心中顿生一种苍凉,蓦然回首,便又扭过头去,梦毕竟只是一场梦,回不去了。

春花枯叶,寒色浸空廊。

翻雨浪,听风响,山衢黄,似凝霜。

梧桐

梧桐树宜入油画,或者说,它本就是从油画中钻出来的。因为近视,远远看去,其轮廓并不分明,而浅棕灰白斑驳着的树干与碧绿或是金黄的叶,却又鲜活。这多似一幅妙手偶得的油画,落笔柔和细腻。再凑近了看,便是用有棱有角的笔画细致地勾勒出的油画。

寂寞深院寻姿态,萧条静立未虬龙。斑驳一衢皆异色,分明四季各披虹。正如鄙人诗句,梧桐是我见过四时划分得最鲜明的树种。写梧桐的文字,小学时候就留有许多,渐是看足了它的外表,却仍喜于秋色中看与日光飞舞着嬉戏的落叶,更独爱在春夏之交伫立于浓荫,看微风抚弄碧叶,涟漪万重。

梧桐的落叶最为灿烂,这是公认的。

树上或是地上,都是金灿灿的,姿色上与黄桷不相上下。然而梧桐叶的形状,便自成了一种美。叶子更大,也便灿烂得更为耀眼,只惜正因如此,不能稳稳当当落在人身上,少了几分生趣。

其实只看梧桐的美,就够我玩味了。后来我对文字游戏有了些兴致,附庸风雅也读些经典,《七发》的句子,对我算是有些触动。枚乘所写的原文,我背不全,然闲时出口背诵,便念起那半死之桐来:“龙门之桐,高百尺而无枝。中郁结之轮菌,根扶疏以分离。上有千仞之峰,下临百丈之谿。湍流溯波,又澹淡之。其根半死半生。”自然也联想起“簟怆孤生竹,琴哀半死桐”“梧桐半死清霜后,头白鸳鸯失伴飞”之类的诗句。

小时爱走的梧桐茂密的路,如今已随这世界变了模样。此时再看梧桐,只怕颜色已不复当年。

多载南华难齐物,也无逍遥也无雄。

归来初惊旧颜改,语谶始知半死桐。

枫树不论颜色,只要枝和叶都尚在,其形体便自然雅致。不愿提及此后牵扯着贯穿我成长数件旧事,它的存在就透出一分支零破碎的美。

虽说是草木,枫叶的荣衰却似花那般。都说霜叶红于二月花,然到了南开才发现,有些品种的枫树,在二月也是一片霞红。记得南渝的枫,红得很是抢眼,风过秋叶,簌簌作响,更是激起千层的浪花。过了时节,便凋零一地。所以当时翘首等着满树枫红,窗外真能见到那抹云霞时,又蓦然懂了稼轩“惜春长怕花开早”的词句。转眼红枫已换了新芽,南开的枫树,能一直红,不过是因旧叶一直落罢了。

枫叶红得太耀眼,木秀于林,风摧之与否我固然不知,与周遭黄叶格格不入确是实在的。

最怕它凋落时候。黄桷与梧桐的落叶倒尚有风姿,枫树则是一夜间随风随雨便只剩下一副枯朽的骨架。飘零下来的叶也不复了当时颜色,只是蜷曲着,铺了满地的不是金黄,不是霞红,尽是枯褐。或许,这等悲壮,便是无所顾忌的热烈换来的代价。

青茂红盛,还有来年。我也曾如此安慰自己。

纵使千万般的相似,来年的叶子已不是当初姿态,我只翻开书抚摸着那片风干的枫叶,叶脉斑斑点点绿,叶尖潇潇洒洒红。只有如此,才能不令它褪色吧。

可落叶总要归根的。

犹是旧岁寥落处,浅绿深红竟新芽。

何顾舟底无情水,忍看枝头解语花。


疑是霜凝尽萧然,山春浅墨点云烟。

看花风暮如倾雨,拒酒冬寒似醉眠。

雁志无才空两载,闲身有愧已十年。

从来怀感托广厦,弦断文章只自怜。

注:每节附后,自然是我的诗句,当然,都是“写得很好然而不必再写”的水平。